【利艾】海角之间

棂云有梦_SuKy:

@Kaki_Yeager生贺,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却说不完。那么就用文字来表达我的情感吧。认识你真的很好,谢谢。

 

 

 

01

 

艾伦耶格尔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名字是在他找到第五份工作的时候。

 

那天正下着小雨,淅沥沥的雨水将早上刚贴上去的录取公告打得墨迹斑斑。青苔犹如绿地毯,沿着生锈的铁架一路向上疯长蔓延,让经过公告栏前面的人总是脚下打滑。

 

他撑着一把半透明的绿色雨伞,提着过长的西裤裤脚小心翼翼地走向公告栏面前。在站稳之后,他将脑袋凑近那堆被墨水糊成一团的录取名单前,半眯着眼睛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所幸,他的名字仅仅只是被滑下来的墨水弄脏了一点点,所以他很快就找到并且欢呼了起来。说他得意忘形也不假,因为他忘记自己的脚下正踩着滑溜溜的一层青苔,所以当他开心得跳起来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摔倒了。

 

水泥地上的沙土溅了他一身,他的雨伞脱离了他手掌的控制,伞柄卷着泥土,自他身后往外骨碌骨碌地翻滚了好几圈。他吃疼地动了动双腿,视线正好落在公告栏的最底端。

 

然后,他翠绿的眼倒映着那个人的名字。在双眸由于惊讶而瞪大的同时,那对犹如上好翡翠的眸子滴入了一颗突如其来的雨珠,逼得他不得不惊叫一声阖上眼帘,在下一秒又迫不及待地将脸蛋更近地凑向前去,确定他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利威尔。

 

 

02

 

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在这个国家最南边的城市。那儿并不算冷,靠近赤道的地方不会下雪,冬天暖得连小草都可以发芽。在春天的时候街道两侧的野草衬着晶莹的春雨,已经长得又绿又高了。

 

艾伦喜欢那座城市,喜欢那里每一条汩汩的河流,喜欢早晨的露水压得路旁的花骨朵沉甸甸地下垂的样子,喜欢空气里浮动的桂花香气息。

 

没错,那座城市开满了桂花。在他上班必经的人行道上,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每走一步都会踩碎死去的花瓣里那些未亡的脉络,柔嫩的瓣叶在坚硬的鞋底下被碾出细碎的汁水,足底传来的微妙触感让他很是喜欢。

 

当时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蹦蹦跳跳地推开他办公室的大门,他隔壁的同事端着七分满的咖啡,正好经过他办公室大门。

 

“你好!我叫艾伦耶格尔,今天第一天上班,前辈请多多指教!”

 

良好的教养让艾伦站的笔直,标准地向对方鞠了一个接近90度的躬,并且展开了一个灿烂如向日葵的笑容。他的同事看起来不过三十,却像一个过了半百的老头一样丝毫没有被他的朝气感染,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久,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你好,叫我利威尔就可以了”便离开了。

 

同事的冷漠犹如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热情高涨的新晋员工头上。艾伦犹如霜打的茄子,坐在办公室里郁闷了好几个小时。

 

艾伦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任何一切事物。但从那一刻起,他唯独不喜欢利威尔。

 

虽然利威尔给艾伦留下了坏印象,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感情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都说新人在公司里的工作是最多的,艾伦也不例外。他在公司里忙上忙下,光是帮前辈端茶倒水就花费了大半个早上,所以当他终于将自己的文件处理完以后,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窗外的天空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深蓝色,高高升起的太阳在他专注于工作的时候悄悄溜走了,只留下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艾伦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室内,趁着没人,大胆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将大半个身体倚在椅背上。

 

犹如一只慵懒的猫咪,艾伦舒服得半咪起那双漂亮的翡翠色眼睛,喉间甚至还发出了小奶猫一般细碎的呜呜声。他没想到,他的这个动作和神态,被某个人看得一清二楚,并且被那个人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一留就是一辈子。

 

他感觉他握拳伸出去的双手碰到了什么温热的躯体,紧接着他的眼睛里就映出了那张让他讨厌的脸。

 

利威尔正端着两杯咖啡,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咖啡的杯口正冒着热气,明显可以看出这两杯咖啡是现冲的。他顺势将左手的那一杯放在了艾伦身前的桌子上,弯腰的时候却被反应慢半拍的青年猛的一个起身撞到了下巴。

 

额头收到剧烈猛击的艾伦疼得“啊”的一声捂着额头重新倒回椅背上,而下巴短暂错位的痛感令刚才还板着一张脸的男人闷哼了一声,皱着眉抚摸下颔,右手端着的咖啡大半都泼出来洒在了自己身上。

 

“利、利威尔先生对不起!”

 

深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艾伦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扯出一大叠抽纸,俯身想将男人裤子上的污渍擦去。可被咖啡沾染的地方又粘又腻,艾伦笨拙地移动着双手,反而将原本还不怎么脏的西装裤弄得更脏了。

 

“啧,算了,放手。”

 

利威尔动了动腿,青年马上听话地站起身子,却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交叠着双手,低垂着脑袋站在他面前。原本想一走了之的男人无奈地叹气,只得伸出手在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如果想跟我道歉的话,从明天开始和我一起吃午饭吧。”

 

他这么说着,手上抚摸青年发顶的动作却从未停止。对方点了点头,却由于低垂着脑袋,无法看见男人灰蓝的眸中跳动的,隐忍深邃的光。

 

 

03

 

因为利威尔给他的惩罚是一起吃午饭,艾伦理所当然地认为利威尔让他全权负责两个人的午饭了。出去外面吃饭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于是他早早起床,估摸着利威尔的喜好,用新鲜的食材做了两人份的便当。

 

可是当他拿着沉甸甸的便当来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他简直错得离谱。

 

利威尔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人份的外卖,看到他拿着一黄一蓝的两个笨重饭盒之后,还朝他投来一个古怪的目光,仿佛他是外星人一样。

 

利威尔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他上前一步想将饭盒放下来,迟疑片刻之后又把它拿起来。反复几次之后,利威尔不耐烦地敲敲桌面,直截了当地命令到:“放下来,当作晚餐吃。”

 

虽然艾伦很想告诉利威尔,盒饭放到晚上就吃不了了,但他还是在对方高压的眼神下将饭盒放在桌子边缘,然后找了一个离利威尔最远的位置坐下。

 

从刚才一进门开始,艾伦就闻到了某种特别熟悉的香味。直到利威尔打开外卖盒子,艾伦看到里面的菜式之后,才发觉无论哪一盒,都是他最喜欢的菜种。

 

原来利威尔先生的口味和自己是差不多的啊。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新发现,利威尔在他还在发呆的时候将两份外卖一起推到他面前,自己却将艾伦做的盒饭移到自己身前。

 

“你选一份现在吃,剩下来的那份晚上吃。”

 

利威尔说着,打开了那个黄色的饭盒,拿起里面附带的餐具,在艾伦呆愣的目光中自顾自地开始吃起来。艾伦的手艺算不上特别好,比起眼前这份高档外卖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涨红了脸,徒劳地挥动着双手试图吸引利威尔的注意力。

 

“利威尔先生,要不我们换一下吧?外卖的话,可能会好吃一点……”

 

面对手足无措的青年,利威尔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强硬地拆开筷子的包装,一把拍到艾伦眼前的外卖饭盒顶部:“叫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艾伦被筷子拍到塑料饭盒顶部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于是他乖乖地拿起餐具,在高压的目光中战战兢兢地打开饭盒。就在他俯身将第一口米饭送入嘴里的时候,他听见远处的男人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反正这两份,本来就是为你买的……”

 

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饭盒上,艾伦没有听清利威尔的那句低语。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他和别人交谈的习惯之一:“您说什么?我刚才没有听见。”

 

“没什么。”男人却将目光生生从他身上错开,冷冽的铁铅蓝眸子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他的那句近乎暧昧的轻语只是一个错觉,“我说,外卖太脏了。吃饭吧。”

 

 于是,他们的感情以一杯咖啡拉开了序幕。

 

从那天开始,他们的时间点开始渐渐地重合。艾伦也不再做盒饭,但是会自动自觉地去隔壁的办公室找利威尔,然后两个人一起共同就餐。他们之间的话题渐渐地开始多了起来,虽然每次几乎都是艾伦一个人在讲,但利威尔也并不敷衍地倾听着,在青年讲得正是兴头上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如果故事按照这个顺序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他们会继续这样宁静而和谐的生活。他们会成为好友,甚至知己,成为这家公司里最有默契的搭档。

 

艾伦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事物,现在也包括利威尔。

 

但是他更向往自由,向往过上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这座城市是他环球旅行计划中的第一站。在新鲜感褪去之后,他马上就要扬帆起航,用这几个月的工资支付他前往下一站途中的路费以及生活费,然后在目的地继续寻找另一份工作,在游遍了那里之后继续前行。

 

就算再喜欢这里,胸腔中那份对蓝天大海的向往还是不住地在催促着艾伦,是时候该离开了。

 

 

04

 

他们第一次离别是在一个平常不过的中午。外卖盒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办公室,未开封的两双消毒筷静静地躺在外卖袋里端,正在等待着主人的使用。

 

窗外的烈阳高照,室内的空调机嗡嗡地工作着, 温度被定格在27度,舒适得不行。桌前的男人抬起左腕看了看表,空余的右手富有节奏地轻叩着硬冷的桌面。当时间走到十二点半,他的办公室大门被人准时地打开。作为少数可以不敲门进入他办公室的人,青年同往常一样笑得灿烂。

 

可不同以往的是,他的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并且他没有往里面走,看起来是要离开的样子。

 

“利威尔先生,我忘记跟您说了。我昨天已经辞职了……现在就走。午饭我就不和您一起吃了……再、再见……”

 

他像打泼咖啡的那天一样,双手提着行李袋的提手,脑袋低垂着不敢看利威尔,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也根本没打算等待利威尔的回应,连最后两个字的尾音都未曾消去,他就提着袋子转身离开了。

 

不是他忘记,而是他怕只要他说了,他就走不了了。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室内的冷气被卷入走廊的热流中。还散发着水蒸汽的外卖盒子连带着桌前的男人被隔于玻璃门的另一边,隔住了那双未开封的筷子,也隔住了那一声深深的,绵长的叹息。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离别,却不是最后一次。

 

当他提着公文包,来到第二座城市的另一家公司时,他在新人录用通知栏再次看到了利威尔的名字。当时他也没多想,问了利威尔,对方也只是说他恰好随家庭搬到这个城市,两人又因机缘相遇了而已。

 

他也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像以前一样和利威尔相处着。利威尔虽然看起来冷漠,但意外的是一个温柔的人。工作上的事情自然是严谨得不用多说,他们在一起就餐的时候,连茶水这种小事利威尔也会替艾伦一一打点好。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因公出差,旅途的路上包括入住宾馆之后,也基本都是由利威尔一个人负责好的。

 

换句话说,只要是艾伦和利威尔在一起的时间,艾伦都是被照顾的那一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地依赖上这种感觉,等到惊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发现自己对利威尔怀有异样情感的同时,艾伦也渐渐地开始察觉到更多的事情。

 

比如利威尔知道他的一切喜好,如果一次两次那还说得上是巧合,但事无巨细,就只能用了解来解释了。

 

利威尔很了解他,知道他喝茶最喜欢配着马卡龙那种甜的要死的东西一起吃,知道他空调最喜欢27度,知道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喝一杯温水。

 

这种体贴让他无所适从。他本就是一根轻盈的羽毛,随风飘扬,天地为家。利威尔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追求自由的羁绊,因为只要他待在利威尔身边,他就一点也不想离开这座城市,只想在此扎根,继续平平淡淡地过着这种宁静的生活。

 

这是不对的——艾伦耶格尔的生活不可能那么平凡,他想要追逐太阳的愿望从未改变。就算他的冲动终究会如同翻滚的海浪,被岸上的礁石撞得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于是,他在一个月工期结束之后,没有和利威尔打招呼,偷偷溜走了。

 

 

05

 

艾伦最喜欢的东西是海,最向往的地方是天空,最自豪的东西是他拥有自由。

 

从他出生开始,有那么几句话一直回响他的耳边,模糊却坚定,犹如前世许下的诺言——

 

如果人生有两次就好了
这样的话
我两次要住在不同城市 吃不同的东西 做不同的工作

他没有两次的人生,但是却有追求自由的勇气,所以他决定环游世界,吃遍天下所有的美食,体验各种各样不同的工作。

 

他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警察,没有任何普通人能够追查到他的行踪,直到他连续换了五份工作,并且每一次都在新公司的录用新人名单上找到利威尔的名字时。

 

如果说在艾伦换第二份工作时他们相遇,可以用缘分来解释的话,那么后面几次绝对是人为的巧合。无论他寻找怎样偏僻的乡村,怎样荒凉的街区,他总是能看到利威尔的名字出现在公司的公告栏上。

 

他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和利威尔如影随形了,如果不是工作上的需要,他们也不会说多一句话。艾伦不再和利威尔一起吃饭,不再向他诉说生活里一些有趣的事情,利威尔也变回他们初见时那副冷漠的模样,按时上班下班,就当艾伦没有存在一样。

 

可无论公司再怎么改变,利威尔永远都是他隔壁办公室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艾伦再怎么故意避开利威尔,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相反地,他对利威尔的关注度在这种情况下越发高涨了起来。利威尔的一些举动总能轻易地将他快要找回的心脏再次偷走——每天早晨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杯温开水清澈见底,刚刚好的温度,就像是计算好他来到公司的时间一样。

 

这种行动被人掌控于手的滋味,让他又一次对利威尔产生了厌恶的心情。

 

终于,这种负面情绪在某次酒会上终于爆发了。

 

正值年末,公司举行了一个并不吝啬的小型感谢酒会,只要是公司的成员都可以前往参加。作为新晋成员,艾伦不得不与会。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酒会,没有女伴的他进入会厅之后只能一边和别人打招呼,一边坐在沙发上看别人跳交际舞。

 

利威尔正站在会厅的中央和公司的董事长说些什么,神态漠然,一点也没有尊敬的样子。但当时的艾伦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当他是不善于人际交往。

 

会厅里的灯光迤逦,无数对高脚杯同时相碰时晃动的红酒让人眼睛迷乱。应景的音乐衬着舞池中美女们飘扬的裙摆,无论是真情实意,还是逢场作戏,无数对相拥的男女在柔美的乐声中暧昧低语。

 

长桌上排列整齐的金黄色香槟与深紫色的鸡尾酒,就算艾伦并不像碰这些酒品,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工作上的其他同事拉起来互相敬酒了。他的酒量实在是糟糕,加上他没怎么吃东西,才堪堪喝了一杯半鸡尾酒,他的脸就已经微微发红了。

 

前来说新年贺词的人络绎不绝,就在艾伦已经快要冲去厕所把肚子里的鸡尾酒吐出来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喝酒的动作。

 

“不好意思,董事长找耶格尔先生有事,我们就先失陪了。”

 

利威尔说着,直接抢过青年手里的高脚杯就近放在桌子上,然后不顾众人的反应,拉着他径直往阳台的方向走。

 

董事长此刻正在会厅的中间和别人谈笑风生,根本不可能在阳台,艾伦挣扎着抖了抖手腕,出声反驳道:“董事长在里面啊,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利威尔没有回答他的话,动作强硬地将青年带到无人的阳台上,回身利落地关上阳台门,将会厅里喧闹的声音隔在门的另一侧。

 

寂静瞬间包围了他们,艾伦甚至听得见树丫上夜莺动听的歌声,以及树丛里蝉虫的嗡嗡鸣叫。夜晚的风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身上及时地被盖上仍带男人体温的外套。

 

“一个劲地喝酒,连拒绝都不会?”

 

利威尔偏过头来盯着微醉的青年,对方赌气似的把脑袋别到另一边。见他不说话,利威尔也没有继续出声指责,只是伸手拢了拢艾伦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然后无比自然地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

 

“我车上有醒酒用的茶,等一会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喝一点,喝不完的话就带回去继续喝。你一般十一点睡觉,十点半的时候就不要再喝了,你一起夜肯定又睡不着……”

 

“您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

 

在利威尔还未说完的时候,艾伦冷硬地打断了他。他侧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利威尔的眼睛,翡翠绿的瞳眸里只有冷意,没有丝毫醉态:“我几点睡觉,半夜起来就再也睡不着,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我们一起出差的时候我因为工作比平时睡的要晚的多,也没有起过夜。”

 

利威尔动动嘴唇,吐不出半句话来回应他。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但是我今天想明确地告诉您,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艾伦将身子转过来面对利威尔,眉头紧锁,表情认真严肃,“认识您之后,我越来越不想继续环球旅行,想就这样待在您身边……之所以没有和您打招呼就走掉,就是想控制住我自己,将我的梦想延续下去。”

 

“您如此了解我,明明知道阻碍我的东西就是利威尔先生,为什么还要跟过来?想要看我寸步难行,不得不在您和旅行之间做一个抉择的样子吗?”

 

艾伦双手握拳,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双在黑夜里犹如猫眼般明亮清透的青碧色眸子由于愤怒瞪得滚圆,将利威尔平静无波的神情与他背后璀璨浩瀚的星空全数映入其中。

 

身旁的玻璃门上倒影着会厅里舞女们绰绰的影子,女士们挽着男伴的手,掩着嬉笑的唇从玻璃门旁边经过。小小的阳台一时之间充斥着如同黄油一般凝固的沉默,掠过耳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与树木摇曳的沙沙声。

 

当风停止的时候,利威尔看见艾伦眼中的光。那是在两千年前名为火种的希望,带着三分莽撞与七分倔强,年轻得不知道危险究竟名为何物。

 

利威尔就是在第一眼隔着栅栏看见这种眼神的时候,不可遏制地点燃内心冷却已久的血液,然后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

 

“我不想再被你束缚了,利威尔先生。我想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如果有缘的话我们再见,如果无缘的话,我们就此别过吧。”

 

艾伦将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西装外套高高掀起,递回给男人。衣袂飘扬的样子如同飞翔的羽翼,仿佛只要一松手,它就会沿着风向飞到天空,到达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06

 

艾伦的旅行计划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在他对利威尔说出那番话之后,利威尔就真的没有再跟他来到下一个城市。艾伦得到了他认为的自由,却在同时将心脏里的某个部分永远地空了出来。

 

随着利威尔的离开,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只是他发现他找工作的失败几率高了不少,所以他迫不得已,只能缩短行程的时间,做一些临时的短工。

 

除了装衣物的行李箱之外,他还携带着另一个小箱子。趁着晚上的休息时间,艾伦决定好好整理一下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面会装着一些艾伦在前几个城市里认为比较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比如艾伦用来做饭给利威尔吃的黄色饭盒、利威尔第一次和他一起出差时给他买的晕车药、利威尔每天早上给他倒温水用的玻璃杯……不知不觉,箱子里竟然装着的都是利威尔给他的回忆。

 

他将那些东西一个个仔细地拿出来擦干净,在看见它们的时候,某些场景也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利威尔昨天还在他身边一样。艾伦摇摇头将利威尔的影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尽量心无旁骛地整理行李箱。

 

当他将箱子里的最后一个东西——利威尔在酒会那天用来泡醒酒茶给他的瓶子擦干净后,他如释重负地将瓶子重重地放回地上,却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瓶子里,发出哐当的一声。

 

他拧开瓶口,将瓶胆倒放,没有任何细小的物件从里面掉出来。艾伦疑惑地看看瓶底,确认里面空空如也。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将盖子重新盖回去放好的时候,他再次听见细小的哐当声。

 

艾伦捣鼓了好久,终于在杯盖的隔间发现里面被藏着的物品。那是一枚银色的指环,在指环内侧刻着他的名字,Eren。

 

鬼使神差地,他将这枚指环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当指环扣到他手指指根的同时,似乎有什么回忆,沿着脑海里的那句话一直回溯。

 

如果人生有两次就好了

这样的话

我两次要住在不同城市 吃不同的东西 做不同的工作

 

然后——

 

 

07

 

作为士兵,艾伦耶格尔向往自由。他最喜欢的东西是海,最希冀的地方是天空,最羡慕的动物是鸟儿。

 

在那段人类被囚于牢笼中的百年历史里,他作为人类的希望诞生,最终又作为世界上最后一头巨人,被永远关押在王都的地下室里。

 

曾经与他并肩同行的伙伴们已经展开双翅,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在104期新生中,艾伦是第一个提出想看海的人,到最后却是唯一一个没有看过海的人。

 

“艾伦,这次我们去到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棵长着奇形怪状树叶的树,我把它的叶子带来给你了。”

 

加入探险队的伙伴们变得忙碌,当世界地图被越做越大的同时,他们也在花费着大把的时间探索人类未知的世界。他们会给艾伦带来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给他描述墙外那些他无法涉足的土地上面,拥有怎样美丽的风景。

 

利威尔是某支探险队伍的队长。自从艾伦被关押之后,他就不再拥有监视艾伦的义务,两人的见面也很难再理所当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地图不断改版,探险队到达的地方也离往昔那堵关押着人类的高墙越来越远。利威尔开始很久才来看艾伦一回,他不制止别人给艾伦带东西,但他自己却从不给艾伦送东西。

 

每一次爱尔敏与三笠来看艾伦,他们总会将探险队最新的进度告诉他。

 

“我们今天终于见到了雪山。只要一直往北面走,天气就会越来越冷,冷到积雪终年不化。书上说冰雪是在零度开始融化的,原来世界上还有比零度更冷的地方……”

 

“艾伦,你肯定不知道吧,世界上真的有沙子做的土地……那里十分炎热,而且容易迷路,我们的队伍只敢往前走了一点就不敢再前进了。”

 

他们将外面的世界展现在被囚禁于笼中的少年眼前,栩栩如生的画面让他那对黯淡下来的眼眸再次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他期待着利威尔能够代替他看到海,然后由利威尔亲口将大海的样子说给他听。

 

可当探险队传来他们即将要到达大海的消息之后,利威尔退出了探险队。他搬回王都地下的老家,利用埃尔文给他打通的关系,开始整天整天地坐在地下室陪伴他往昔的下属,现任恋人。

 

“利威尔兵长,您真的退出队伍了吗?还是说只是暂时请假……”

 

在某天,被手铐脚铐束缚的艾伦扯着铁链,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接受利威尔投喂的苹果之后,突然向利威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利威尔左手的无名指戴着一枚与艾伦同款的银环,很简朴的设计,连花纹都鲜少。这是他们的婚戒,利威尔在抖动手腕的时候,从戒指上反射的银光晃得艾伦的眼睛生疼。

 

他不明白,利威尔明明为了人类胜利做出了十分大的努力,却在这种时候毫无征兆地退出了探险队,跑回王都来陪他一个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的人度过一天又一天。

 

自由是利威尔的代表,艾伦追随自由,理所应当地也追随着利威尔。

 

对方只是沉默地将第二块苹果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堵得他只能“呜呜”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徒劳地挥舞着双手表示抗议,带起铁链声叮铃作响。

 

"当然是完全退出了,要不然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帮你削苹果。张嘴。"

 

艾伦吞下嘴里的苹果之后,乖顺地张嘴接过另一块。而他年长的恋人却狡猾地在他即将咬到苹果的边角之时,将叉子移到旁边,扣着他的后脑野蛮地吻了上去。

 

还未完全嚼碎的苹果块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被碾压着,苹果汁顺着胶着的唾液传到他们的味蕾上。明明是普通不过的果种,这次吃起来却格外地香甜。

 

“不要露出那种快哭的表情。没有你的大海,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更想亲自陪你看遍世界的景色,而不是用语言为你构造一个苍白的世界。”

 

他捧着艾伦的面庞,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皱起来的脸。对方在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并没有露出灿烂的笑容,反而是眨巴眨巴眼睛,一言不发地搂着他的脖颈扑进他怀里。

 

“如果人生有两次的话,我两次要住在不同城市,吃不同的东西,做不同的工作。啊不,这样还不够,万一没有第三次的话我就不能看到全世界了!我要用一生的时间,走遍天下所有的角落!”

 

他像讨好主人的狗狗一样,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着利威尔的脖颈。在利威尔伸手一下下抚摸他头发的时候,他埋在对方颈窝里,小小声地补完了他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要喜欢上同一个人,和他一起看大海。”

 

 

08

 

艾伦的目的地被定在海边的一座城市。那里的气候温暖,冬天的时候连小草都能发芽。他喜欢这座城市的一切,包括这座城市里的那片海。

 

距离他错过利威尔已经经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当过消防员,打过杂工,最糟糕的有过在车站的候客厅里蜷缩着度过一个晚上。不管怎么说,在他寻找利威尔的路途中,他的找工作经历并不是很顺利。在他反思原因的时候,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前期有什么力量在帮助他。

 

可是在他按照计划继续环球旅行的过程中,他并没有能够再次找回利威尔。他的相机内存卡已经收集了满满一盒,全世界的风景都被记录在这些卡里。但那些镜头里出现的只有他自己,当初说要陪自己走遍天下的那个人已经怎么都找不回来了。

 

现在艾伦已经到达了他旅行的终站,按照计划,他会在距离海边很近的一家公司找到工作,然后租下一栋海边的小房子,从此过上与海相依的生活。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新公司的布告栏面前。今天依然下着雨,风有点猛,卷起空气中漂浮的海水咸湿味夹杂着又大又急的雨点打湿他的白色衬衫。他的裤脚被飞溅的泥土染上一圈褐色的污痕,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撑着伞迫不及待地将身体前倾,寻找着布告栏上某些人的名字。

 

意料之中,那个人依然遵守着他的承诺,没有再介入自己的生活。艾伦看了看滴水的伞尖,不知是遗憾还是释怀地长叹一口气。

 

这家公司离大海很近,站在门口踮脚就可以轻易地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层薄薄的雨帘将远处的天空隔得朦胧,泛起淡淡的藏青色。艾伦撑着雨伞,沿着一条穿过树林的小径来到海滩旁边。

 

这里的风比陆地上更加大,雨点顺着强烈的风,直直地打在艾伦的身上。他索性收了雨伞,脱下袜子和鞋拎在手里。他沿着海沙相接的地方一直往远处走,并不凶猛的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踝,细细的流沙调皮地游走在他的脚趾之间。

 

这是他最想见到的大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洪亮而澎湃,犹如千鼓齐鸣,威严得不可一世。但他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激动,甚至连血管里的血液都没有沸腾起来。他的心空落落的,就像失去了声音的塞壬。

 

在他视野可见的前方山丘上,有一栋小小的白色别墅。那里并没有人员出入,看起来像是一座民房。艾伦打算徒步走过去找到房子的主人,问他能不能暂时租借这个小屋。

 

提着鞋子走进去并不礼貌,当到达小屋门口前时,艾伦仅仅只是伸手敲了敲门,并不打算进去。可当他的指节才刚刚碰到门口的边沿,那道门就自动打开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拎着鞋子站在原地,却在看到屋内摆设的一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眸。

 

一楼的中央放了一张方形的木桌,木桌周围为了一大圈样式简单的木头椅子。无论是桌椅的高度还是数量,样式还是花纹,都和前世利威尔班的餐厅一模一样。木桌的中间摆着一个样式熟悉的茶杯,里面装有利威尔最喜欢的红茶。

 

左侧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简简单单的米黄色墙纸。可右侧的墙壁挂满了某个人的相片,艾伦情不自禁地抛开礼节往里走去,看到的是每张照片上的自己在不同的城市展开的笑颜。那些照片按照他旅游的时间顺序一张张摆好,艾伦认真地数了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在好奇心的指引下,他走上了二楼。他打开一扇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门,发现这是一个书房。书桌上摆有几本合上的精装本,艾伦的视力并没有好到能够看到书的封面。但书桌上茶杯,文件以及纸笔的布局让他想起某个不善言谈的长官。

 

他已经顾不上从自己手里掉落在地板上的鞋子了,因为他看见书桌上有一枚泛着银光的指环,压着一张世界地图。他将指环握在手心,看见的是世界地图上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的不同的路线,起点就是他和利威尔相遇的那座城市,终点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且被醒目地画上了一个黄色的星星。

 

他已经确定这是利威尔的杰作了。明明刚才他的身体被雨水和海风吹得冰冷,此刻却被狂跳轰鸣的心脏点燃体内的导火索,全身的血液瞬间向四面八方澎湃起来。他颤抖着握紧了掌内的银戒,迈开双腿就想奔去搜索每一间屋子。

 

可他才刚刚转身,他就眼前一黑,被某个人按着后颈扣在怀里。

 

“艾伦,旅游开心吗?”

 

利威尔低声地问着,按在他后脑的手却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语气中充满着欣慰与不安,就像是放鸟人终于看到小鸟归巢的喟叹。

 

艾伦咬紧牙关,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如实地回答着:“很开心!”

 

在前世,他也是这样被利威尔抱在怀里,许下一个稚嫩却坚定的诺言:

 

如果人生有两次的话

我两次要住在不同城市

吃不同的东西

做不同的工作

然后

喜欢上同一个人。

 

与那时不同的是,他的手腕和脚踝已经不再被枷锁缠绕。利威尔的放手给了他自由,但只有利威尔在的地方,才是他的最终站,是他累了的时候可以栖息的港湾。

 

他攀着利威尔的肩头,五指深陷于对方的肩部,手心的银戒硌得他生疼:“但是,没有利威尔兵长的景色,好单调。”

 

利威尔伸出手轻柔地掰开艾伦的手掌,取出他掌心里含着的银戒戴上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作为失而复得的证明,这个婚戒将会成为见证他们诺言的圣物。

 

“当年,我带着探险队发现了这条通往大海的路。你所走的每一条路,包括环游世界,都是我以前早就为你探索好的路程。”

 

“还有这栋房子,是参考了调查兵团的一些设计,专门为你建造的。”

 

他捧起艾伦的脸,对方青碧色的瞳眸清澈如水,倒映着他深情的眼脸。无论经过多少尘世的纷扰,那对眸子也依然像现在一样纤尘不染。

 

“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与你同行。过去也好,现在如此,未来也是。因为你是阿克曼夫人。”

 

“什——别把我当成一个女人啊……”艾伦小声地抱怨着,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居然一直偷偷地跟着我环球旅行,也不告诉我,看着我着急的样子无动于衷……”

 

利威尔随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有些粗鲁地捏着他的下巴,动作温柔地替他擦着关不住匝门的眼泪和鼻涕:“叫我走的也是你,怪我不出现的也是你。就是因为有你这个麻烦鬼,才害得我不敢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到处乱跑。”

 

收拾干净年轻恋人脸上的泪痕之后,利威尔满意地将纸团丢在垃圾桶里。艾伦的鼻头和眼眶依然还是委屈似的通红,利威尔软了心揉了揉他的脑袋,牵着他走出门口,顺便弯腰捡起他刚才掉在地上的鞋。

 

“好了,穿上鞋我们一起去看海。明天我们就坐飞机出发去A市,机票已经订好了。”

 

利威尔的手牢牢地牵着艾伦的,温暖的触感让无数个夜晚的思念得到了安慰。艾伦盯着他们相扣的指尖,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嘴上却依然不服气地抗议着:“刚才我看过海了,而且A市我已经去过了!明天我还要去公司上班呢!”

 

“啊,作为总经理,我准假了。”对于公司的事,利威尔并没有任何吃惊,而是漫不经心地随口爆出一个猛料,不顾艾伦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到,“我会陪着你重新走一次你走过的地方,将我们的照片贴在墙壁的左侧。”

 

跟着利威尔的脚步,艾伦还想再出声反驳什么,却再也无法违背自己想要顺从的意愿,再去嘴硬什么了。他乖顺地向前小跑几步,与利威尔比肩同行。

 

“飞累了,就回家吧。”

 

利威尔在前方低语着,雪白的浪潮冲到他的脚下,狠狠拍打着他的小腿。他的脚步稳健,一步一步带着艾伦坚定地前行。

 

他们牵着手沿着沙滩小步前行,雨后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将他们的影子沿海拉得细长,亲密地重叠在一起成为一个漆黑的重影。

 

浪涛汹涌,回响着这对恋人坚定的誓言。

 

天涯之大,海角之间,有我陪着你。

 

他们会老去,双腿会软弱无力,眼睛渐渐地看不清美丽的风景,耳朵也听不见泉水的叮铃。但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将会留下他们相伴的身影。

 

那是他们相爱的证明,至死不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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